《达生》所透露的修道方法,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。
我们来看这样三段话,第一段话是前面绪论里的:
“弃事则形不劳,遗生则精不亏。夫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。”
第二段话,出自全文第一个寓言,讲列子问关尹子,说至人潜水不感到窒息,蹈火不感到灼热,行走在悬崖峭壁之上也不恐惧,他们是怎么做到的?
“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请问何以至于此?”
关尹子回答:“是纯气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”。
第三段话,出自紧接着的“痀偻丈人承蜩”的著名寓言。说孔子在楚国,见一位驼背老人拿着竹竿粘树上的蝉,就好像用手拾取一样轻松。老人告诉孔子,他这手绝活是怎么苦练而成的,而且他还说:粘蝉时,我把天地万物全都放下,只知道有蝉翼的存在,这样怎么会得不到蝉呢?
孔子对弟子们说: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其痀偻丈人之谓乎”。
大伙可能发现了,这三段话,核心其实就三个字,精、气、神。
先说“精”,要点是一个“复”字。
精即元精,是上天赋予人类的能量物质,为生命提供源源不断的原始动力。
一个人初生之时,元精是充足的,所以老子笔下的“赤子”,是“骨弱筋柔而握固,未知牝牡之会而朘怒,精之至也”。
但一般人不懂得珍惜,为追逐身外之物、满足各种欲望而殚精竭虑,通过六根不断造作,把元精白白耗费掉了。即使后天能从大自然里补充,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,于是出现“精亏”的现象,人活着都累,而且多病,就别提修道升华了。
那么元精能否恢复呢?能!但有条件,首要的就是清心寡欲,停止过度消耗。所以《达生》说“弃事则形不劳,遗生则精不亏”,就是说你不去瞎忙乎了,形体就不会劳累,你不贪图享受了,元精就不会亏损。
一旦“形全精复”,人体能量就开始与宇宙能量同频共振,即初步达成“与天为一”,而最直观的感受,就是欲望减少,精力充沛。
再说“气”,要点是一个“守”字。
精怕亏,气怕什么?气怕“散”,所以要守。我们都知道心气不二,气一散,心就乱。所以心乱如麻的时候,我们总是下意识地要深呼吸,好让心安定下来。
那么气怎么守呢?用意而不用力,你意念在哪儿,气就往哪儿聚,聚而能定,时间一长,全身元气就充沛起来。
元气充沛的人,对环境有更强的承受力,行事也更有气魄,尤为重要的是,他能减少不必要的思虑,直至心静如水。
所以至人能做到像列子说的“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”,关尹子归之于“纯气之守”,是有道理的。
最后说“神”,要点是一个“凝”字。
分神、分神,神怕的是“分”,所以要“凝”。凝神,才能释放人体潜力,技巧和效率都成倍提升。像庖丁解牛时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,庖丁能做到游刃有余,就是凝神到一定程度的结果。如果能持续凝神,就可以入定,从而突破三维局限,体验更高维的境界,但这还没到究竟处。
我们继续往下看,再接下来的一个寓言叫“觞深之渊”,孔子和颜回又出场了。
不知各位读庄子内篇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,就是只要这师徒二人同时出场,一般意味着庄子要放大招了,像《人间世》的“心斋”、《大宗师》的“坐忘”,都是孔子和颜回聊出来的,而《达生》里的这个寓言背后,也正是庄子的又一个大招。
这里颜回问孔子,说我曾经乘船渡过“觞深之渊”,发现那个摆渡人的驾船技艺出神入化。我就问他,驾船可学吗?那个人说“可以”,你如果是“善游者”,即擅长游泳的人,只要稍加练习就可驾船了。如果你是位“没人”,即潜水的高手,那你就算以前连船都没见过,上去也就能驾船了。
颜回追问这是为什么,那人却不告诉他,所以颜回就请教孔子。
孔子说,那些擅长游泳的人,稍加练习就会驾船,是因为他们忘了水。而那些潜水很厉害的人,就算没见过船也能驾船,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跟陆地上的小土坡一样,即使船翻了,对他来讲,就跟车子在陆地上倒退一样。
孔子接下来这句话很关键,原文是:
“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恶往而不暇!”
这里的“舍”,就是心。
孔子说,不管是船翻了、车倒退了种种异常情况出现,他也毫不动心,这样的人,到哪里不悠然自得呢?
这个寓言,到底在讲什么呢?
我们知道,后世丹家常讲的一句话,叫“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”,而这个寓言讲的,正是一个“虚”字。
颜回问驾船的技巧,答案就是庄子说的“虚己”。
“人能虚己以游世,其孰能害之!”——《山木》
为什么“善游者”稍加练习就能驾船?孔子说因为他忘了水。
也就是说,会游泳的人,即使船翻落水也没有性命之忧,所以能专心学习驾船,自然学得很快!
但是,“善游者”忘了水,却没忘了他自己,而“没人”则做到了物我两忘。
“没人”,暗喻的是前面列子口中“潜行不窒”的至人,即成道的人。
“未尝见舟而便操之”,是成道后的妙用,是“虚己以游世”的境界。
此时不论是祸是福,他全不动心,心无挂碍,自然能随处自在。
为了强调“虚己”即“心无挂碍”这层意思,紧接着孔子又打了个比方,他说:
“以瓦注者巧,以钩注者惮,以黄金注者殙。其巧一也,而有所矜,则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内拙。”
意思是说,赌博的人,拿一个瓦片当赌注的时候,大家技巧都很好,如果用带钩这样稍微贵重点的东西当赌注,大家就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了,如果赌注换成了黄金呢,可能大家就昏头昏脑的,把技巧都忘光光了。
孔子说“凡外重者内拙”,一旦你过于执着外相,你的心就很难“虚”得了,也就很难自在了。
我们回顾一下《人间世》里庄子对“心斋”的定义,他说“唯道集虚,虚者,心斋也”。
“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”,这句话所表达的,不正是“心斋”的要义吗?
当然,《达生》里的“复精”“守气”“凝神”“集虚”,不能和后世丹家提出的“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”划等号,应该算是后者的雏形吧。
事实上,这个雏形,在“心斋”那里就已经出现了。
“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”,不就把“精”“气”“神”都包含了吗?大家品品是不是这样?
好,我们接着看下一个寓言:讲周威公向田开之请教,说您的老师祝肾擅长养生,请问他是怎么做的?
田开之回答,老师的秘诀就一句话,叫:“善养生者,若牧羊然,视其后者而鞭之。”
养生跟牧羊一样,发现有羊掉队了,就拿鞭子催它跟上。
威公听不明白了,就问是什么意思。
田开之说,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,他住在岩洞里,渴了就喝点山泉水,不和世人争利,七十岁了皮肤还像婴儿一样,但不幸遇到一只饿虎,结果被吃掉了。还有个叫张毅的人,他是不分大户、小户,都要去人家串个门,结果四十岁就因内热病而死。
田开之说:单豹是“养其内而虎食其外”,张毅是“养其外而病攻其内”,这两个人,就是典型的“不鞭其后者”啊!
这个寓言讲的是什么呢?
其实,讲的正是“性命双修”的重要性。
单豹代表修性不修命的一类人,他们“养其内”,即重视自己的心性,但是轻视命功,导致自身能量不够,遇到障碍就应付不了,很容易挂掉。这里的“饿虎”,比喻修道者可能遇到的各种有形、无形的障碍。
张毅则代表修命不修性的一类人,他们“养其外”,就是更注重在身体上修命功,而忽略了心性的培养,所谓的“高门(大户)县薄(小户),无不走也”,其实是比喻各种法门,他都勤加修习,但心性不过关,反而容易走偏,中途就败下阵来。
所以接下来引用孔子的话说:“无入而藏,无出而阳,柴立其中央”。
也就是说,修性功不要过于求静,修命功也不要过于折腾,要像枯木一样无分无别,不偏不倚。
所以“虚”字以后,第五个是个“中”字,修道要走中道,也就是动静结合,内外兼顾,性命双修。
孔子还说,有个地方强盗出没,十个人里就要死一个,所以大家从那里经过,都非常戒惧谨慎,必须很多人一起结伴而行。
可是呢,人们真正应该畏惧的东西,是在“衽席之上,饮食之间”,可是大家却不知道戒惧、谨慎,这不是大错特错吗?
“衽席之上,饮食之间”,说白了就是“饮食男女”,也就是儒家说的“食、色,性也”,孔子说饮食不节,纵欲无度,这对人的性与命而言,才是危害最大的。
前面引过老子那句话,“民不畏威,则大威至”,人类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欲望,不知节制而产生的危害,这就是“大威”。
问题是,前面说性命双修的,怎么突然讲起这个了?
此即我说的第六个字,叫“戒”。
也就是说,性命双修的起步,要从“戒”字入手,即控制自己的欲望,否则是修不成道的。
庄子在《大宗师》里说“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”,正是此意。
其实说到这里,精、气、神、虚、中、戒,这六个字已经描绘了一条清晰的修道路线,即从戒入手,复精、守气、凝神、还虚,性命双修,中道而行。
或许是怕后人不得其法,所以接下来作者又用好几个寓言反复提醒,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“呆若木鸡”,它到底在讲什么呢?
呆若木鸡“呆若木鸡”的寓言说: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“鸡已乎?”曰:“未也。方虚骄而恃气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未也。犹应向景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未也。犹疾视而盛气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矣。”
话说有个叫纪渻子的人为齐王训练斗鸡,过了十天,齐王问“行了吗?”,纪渻子说不行,这只鸡“方虚骄而恃气”,说它正处于虚浮骄傲、志得意满的状态。
又过十天,齐王又问“行了吗?”,纪渻子说还不行,因为它“犹应向景”,对声响和影子还有反应。
又过十天,齐王又问,纪渻子仍旧说不行,这次的理由是“犹疾视而盛气”,总是目光锐利,气势汹汹。
又过了十天,齐王又问,这次纪渻子才终于说差不多了,“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”即使听到其他鸡的鸣叫,它也没有反应,看上去像只木鸡,德性已然完备了。这一下,其他鸡都没有敢应战的,见了它掉头就逃。
这个寓言讲的是什么呢?
其实,这里是拿斗鸡比喻修道者,展示的是修道各个阶段的状态。
第一个阶段,“虚骄而恃气”,这是刚从红尘踏入道门的人,习气很重,虚浮、骄傲、自以为是,所谓“无知者无畏”嘛!
第二个阶段,“犹应向景”,有了一定功夫之后,此人虚骄之气磨掉了一些,但还是受到红尘的牵引,道心不够坚固。
第三个阶段,“疾视而盛气”,这跟第一个阶段的“虚骄而恃气”不同,因为修道达到一定高度,此人见地、功夫都超越常人,所以在他看来,别人大都愚痴无明,俗不可耐,于是自以为高人一等,脾气也越来越大,这种“贡高我慢”的心理,正是现实中修道者的一大通病。
最后一个阶段,就是“呆若木鸡”,随着功夫日深,此人已彻底放下人世间的是非善恶,达到清静无为的境界,呈现出老子说的“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”里的那种“昏昏闷闷”的状态,他大智若愚,他广德若不足,他与世无争,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(《道德经》二十二章)。
达到“呆若木鸡”的无为境界后,有为法意义上的强者已不足与之相提并论,所以“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矣”。
这篇文章还有几个寓言,各有各的精彩,比如“祝宗人说彘”,说的是人不应被名利束缚,否则跟要祭祀的猪没有区别。“齐桓公遇鬼”,讲的是病由心生,亦由心解。“孔子观于吕梁”,讲个人经历、天性和习性的关系,“梓庆削木为鐻”,讲的是清心寡欲、制心一处的重要性。“东野稷御马”,讲的是修道要张弛有度,弦不能绷得太紧,等等,这些寓言都是围绕“性命双修”的主题,从不同角度阐发,意思都不难理解,限于篇幅,这里就不再细说了。
总之,《达生》是庄子学派关于实修方法的一篇重要文献,道出了道家最核心的一些秘密,正本清源,微言大义,值得反复研读。
好,今天就讲到这里,蝉大侠带您领略古典文化之美,咱们下期见!